浅论夏德明《全球视角下的全球史:在一个建立联系的世界中之理论与方法》=“news_bd”>近年来,无论是西方学者对去欧洲中心论的恳切心态,还是中国学者在引介全球史观时对(新殖民主义的)话语策略保持的警惕之心,其核心实际上都多多少少地指向了当下全球化进程中极不平等的知识等级体系。英语世界的文献与观念如潮水般涌现,非英语世界的声音不仅被忽视,而且大有被煙没的可能。
不过,这种情势的出现,往往是同某些客观因素联系在一起的。且不论从历史发展而来的经济差距,语言障碍同样是单向度文化转移的推动力,即便在中国学界抱怨我们的全球史研究深受英美观念影响之时,又有多少人关注并引介过其他国家的全球史研究现状呢?②事实上,在法语、西语、德语的学术空间中,全球史观便存在着因历史体验不同而带来的差异性。进一步而言,成为全球人的困难性不仅在于认识历史多元性的挑战,也在于当下获得全球性学术交流可能的稀少概率(甚或缺失一种愿意去了解的态度)。倘若无法感知他者在全球交往中的经历和总结,倘若没有发现全球史在地区/民族/区域历史文化中呈现内容及方式上的异同,倘若无心体验或无力创造各种全球史进行交往的平台,那么我们便不可能冲破全球史研究中的知识等级制。
从这一点而言,多米尼克?萨克森迈尔(Dominic Sachsenmaier,中文名夏德明)正是凭借着惊人的语言能力和令人目不暇接的学术经历,才发现了目前全球史研究的重要软助之一,完成了这本《全球视角下的全球史:在一个建立联系的世界中之理论与方法》(Global Perspective on Global History:Theories and Approaches in a Connected World,以下简称《全球视角下的全球史》),从而在知识民主化的意义上,真正跨出了构建全球史观的关键一步。
萨克森迈尔出生在西南德意志地区。那里虽然受到法国文化的影响,不过在其成长期间,民族文化的影子始终相伴,超越欧美的知识几乎被排斥在中学教育之外(可能只有地理学偶尔提及不发达国家)。但是,与此同时,由六八一代人带来的社会冲击和现实存在的欧洲化与全球化浪潮,却仍然在不经意间促动了作者对于欧洲之外世界的好奇之心。他在英国的圣安德鲁学院和德国的弗赖堡大学学习古代史、中世纪史和古典学。随后,他获得奖学金,在台湾师范大学研习普通话和古代汉语。这是他进入汉学研究的前提。
1996年,萨克森迈尔在弗赖堡大学进人他的博士研究阶段。他的导师沃尔夫冈?莱茵哈德教授(Wolfgang Reinhard)是享誉学术界的四卷本权威著作《欧洲扩张史》(Gesckichte der europUischen Expansion’1983—1990)的作者,是德国史学界关注近代早期欧洲之外世界的研究者。他支持萨克森迈尔选择把欧洲史与中国史结合起来的选题,即通过朱宗元(约1616—1660)把欧洲因素整合进中国文化(Die Aujhahme europaischer Inhalte in die chine-sische Kultur dutch Zhu Zongyuan:(ca.1616—1660),1999年完成,2002年出版)。朱宗元是一位明末清初信仰天主教的下层学者。萨克森迈尔没有从传统的汉学研究路径人手,把朱宗元思想作为中国文化现象或哲学观念来进行探讨,也没有简单地从欧洲文化对外传播的角度来考察,而是结合更大的、跨文化的知识一社会和政治背景来讨论这种文化转移中的复杂性和多层性。为此,他在中国、法国、比利时、德国与荷兰各地收集材料,阅读现代/古代汉语、拉丁语、德语、法语和英语的文献。作者后来回顾说,虽然第一部著作并非出于严格意义上的全球史观,但他愿意将之视作自己对世界史所作出的一种贡献。在他看来,传统的世界史是以空间观为基础的,而新兴的全球史则是对此类倾向加以批判性反思的努力。
虽然从学术的角度而言,萨克森迈尔的研究在德国学界可谓创新之举;但从现实的角度来看,这种研究倾向也可能让他找不到安身立命之所,因为德国的学术机制并不支持全球史的研究,如在2002年,德国大学历史院系中只有5%的教席是由非欧洲历史的专家承担的(第122页)。不过,他仍然决定放弃对未来的担忧,不愿意把职业性的思考来束缚我在学术上的追求。
他先后在美国哈佛大学燕京研究院、德国柏林社会科学研究中心、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圣巴巴拉分校、美国杜克大学、德国柏林自由大学、德国柏林洪堡大学、德国康斯坦茨大学、德国莱比锡大学和中国首都师范大学工作或访学。尤其在美国,他与不少历史学家(或以全球史为导向,或反对欧洲中心论)进行了密切交往,如布鲁斯?马兹利斯(Bruce Mazlish)、入江昭、杜维明、帕特里克?曼宁(Patrick Manning)。他还主持或参与如多元现代性/贸易与社会、东亚的全球史、中印环境与健康、全球史:全球化以及东亚的批判性地区主义等多个跨国研究项目和国际性系列讨论会。他是各类国际性学术组织的成员,如汤因比基金会(全球史)主席团成员、历史学与历史编纂学理论国际委员会成员,或全球历史研究期刊的编委,如《新全球史研究》(New Global Studies)、《中国历史研究》(Chinese Studies in History)《历史指南针》(History Compass)等。目前,他在德国不来梅雅各布斯国际大学担任现代亚洲史教授,欧亚的转型:市场、国家、社会研究中心协调人。
毋庸置疑,《全球视角下的全球史》一书正是作者以全球人的身份,在世界各地访学、进行全球性学术交往的成果。作者在自序中开门见山地指出了这一点:倘若没有在世界不同地区(特别是在北美、欧洲和东亚)所进行的许多会议旅行和研究驻留.,这样一本著作是无法完成的。
萨克森迈尔在全书末尾处,点出了他的用心所在。在全球化的趋势中,我们很难想象历史编纂学萬返一国之内的场景。全球史的挑战不仅在于超越民族史的视角,而且还在于如何把全球导向与地方导向的两种研究日益纠缠在一起,从而避免零和游戏而相互促进。唯有如此,全球性的、历史性的(全球史研究)才是可以想象的。
从整体而言,这本《全球视野下的全球史》提出了极有价值的问题意识,充分认识到目前全球史研究中的知识等级制和非全球性的本质,并颇为娴熟和准确地展现了美、德、中三国历史发展与记忆文化建构的相互联系,从而为我们认识和反思真正全球意义上的全球史编纂学提供了一种参鉴。这种开创性的视角是目前书评所共同欣赏之处?,笔者也不例外。
当然,从个案角度而言,作者在史学思想史的梳理方面仍有进一步探索的空间。例如在解释全球史研究中的民族政治和文化维度之外,同样可以思考全球性知识流动的影响力,而不限于揭示和批判知识霸权;即便在民族史学文化的层面上,学界与大众之间的交往对全球史的影响也可以得到关注,特别是在自媒体时代中,公众史学的作用不可忽视;最后从历史学作为历史编纂、历史传授和历史实践的统一体而言,本书跨出了全球视野下思考全球史的第一步,若能引起各国学者对全球化历史教育和全球历史意识建构的重视,则不啻为题中应有之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