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全球视角下的《独立宣言》-以大卫阿米蒂奇的研究为例.do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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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全球视角下的《独立宣言》:以大卫·阿米蒂奇的研究为例=“news_bd”>近年来，在欧洲和美国兴起的全球思想史研究领域，哈佛大学教授大卫阿米蒂奇是最具代表性的学者之一。阿米蒂奇1965年出生于英国，早年曾在剑桥大学攻读英国文学博士，后来追随史学大家昆廷斯金纳(Quentin Skinner)专治政治思想史，出版有《大英帝国的意识形态起源》一书。①从2010年开始，阿米蒂奇参与斯金纳任主编的《语境中的观念》(Ideas in Context)丛书的编选工作，并于2011年接替斯金纳担任这套丛书的主编。浏览《语境中的观念》丛书，我们会发现，其中大多数主题都涉及政治思想史，每本书的选题和作者的写作风格都与以斯金纳为代表的剑桥学派②的治史理念密切相关。剑桥学派在思想史研究中引人了语境主义(contextualism)，反对用现代人的思维去理解所要研究的对象，而强调必须考虑研究对象得以产生的历史条件和思想背景。作为《语境中的观念》丛书中的一种，阿米蒂奇的《大英帝国的意识形态起源》一书也体现了相似的研究路径，正如作者所指出的，该书的目的旨在展现种种有关大英帝国概念的组成因素是如何出现在相互竞争的政治论辩的语境中的。③促使阿米蒂奇从传统的政治思想史转向全球思想史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他长期从事研究的对象是大英帝国的扩张性和全球性。我们知道，帝国因其领土的跨区域性、文化的多元性和人种的多样性，以及它在政治上的普世性要求，向来是理解全球联系无法回避的主题。从近期欧美学者的一些著作中，可以清楚地看到这种趋向。④阿米蒂奇在2012年的一次访谈中曾指出，传统的英国史研究只有转向帝国、转向英国的国际联系，以及转向英国历史的全球背景才能拯救这一领域，这在帝国史的主题下可以做到。⑤沿着这一思路，阿米蒂奇于2000年开始着手一项被称作现代国际思想的基础的研究课题。在这一课题中，阿米蒂奇重点考察了英帝国时期一些政治理论家，如霍布斯、约翰洛克、埃德蒙伯克、杰里米边沁，试图揭示他们政治思想的国际视野，甚至全球视野。签署于1776年8月2日的美国《独立宣言》也是阿米蒂奇研究的对象，因为他注意到《独立宣言》与欧洲18世纪国际法思想的联系。不过，让人感到有趣的是，在写下作为上述研究课题成果组成部分的《独立宣言》与18世纪国际法之关系的专文后，⑥受哈佛大学出版社一位编辑的鼓励，阿米蒂奇决定将他对《独立宣言》与全球思想史关系的思考写成一本独立的专著，这就是于2007年出版的《独立宣言:一种全球史》。⑦正如该书的副标题所示，这本著作是一部关于(独立宣言》的全球史。与以往全球史著作关注经济力量、政治运动、物质文化等论题不同，该书的研究对象《独立宣言》是观念的产物。而将一种观念或思想置于全球背景中加以考察，正是全球思想史这一新兴的研究领域的主要目标。不过，无形的思想与有形的物质不同，后者在全球的传播有一个明显而连贯的轨迹，而前者在全球场域中的流动则有些晦暗不明和不易把握。这也是为什么全球史较少将思想和观念作为研究对象的原因之一。阿米蒂奇显然意识到了这种研究的难度，因此从何种角度人手，就成为该书成功与否的关键。考虑到思想研究的复杂性，阿米蒂奇在对《独立宣言》这一文本的研究中，提出了三种全球视角。这三种全球视角与该书的三个部分一一对应。该书的第一章是《独立宣言》诞生的世界。顾名思义，本章主要是将《独立宣言》置于18世纪的广阔世界中，以此来说明《独立宣言》并不仅仅是一种地方性产物，更是国际性力量甚至全球性力量的产物。从物质层面来看，《独立宣言》的印刷用纸和印刷所用的机器与铅字都是从英国进口的，印刷商贝J是一位爱尔兰人。代表们签字所用的墨水瓶是由另一位爱尔兰人设计的，其材料可能是墨西哥或秘鲁所产的银。所以，《独立宣言》这一文本的出现，是大西洋世界多种力量和物品交汇所致，其中包括政治和印刷，人员和商品的流动。①不过，作为一种全球思想史研究，这种物质层面上的全球联系并不是该书考察的重点，作者重点要论述的是《独立宣言》与欧洲当时各种思想之间的联系。通过分析《独立宣言》的语言、形式和内容，作者认为，《独立宣言》在结构和措辞上具有18世纪国际法的典型逻辑特征。比如，政治实体是彼此分离或相互独立的，同时又是平等的。因此，当新的政治实体出现时，便会以宣言的形式进行公开声明。作者还注意到《独立宣言》之前的两份具有独立宣言性质的文本，即1320年的《阿布罗斯宣言》(Declaration of Arbroath)与1581年的《荷兰誓绝法案》(Dutch Act of Abjuration)对它的影响。尤其是(荷兰誓绝法案》，它为《独立宣言》提供了可资借鉴的范本。由此可见，《独立宣言》自诞生之时起，就与一个更广泛的思想世界联系在了一起，它体现了不同民族和国家之间观念的互动，以及大西洋世界国际社会观念的变化。《独立宣言》颁布后便迅速进人国际传播渠道，从美国传往世界各地，这正是该书第二章走向世界的《独立宣言》的主要论题。《独立宣言》在美国签署一个月后，便于1776年8月在伦敦的多家报纸上刊登。随后又在一个月的时间内，出现在都柏林、马德里、莱顿、维也纳、哥本哈根、佛罗伦萨、巴塞尔等地的报纸上。②对于《独立宣言》，不同国家因政治立场或观察角度的不同，其反应也是多种多样的。英国人在对《独立宣言》的抨击中，指出它所宣称的自然权利是虚伪的，因为在美国依然保留着奴隶制。德国人从国际法的层面出发，重点讨论了《独立宣言》所宣示的国家主权是否具有合法性。而法国人出于联美抗英的目的，高度肯定了《独立宣言》中所体现出的自由、主权和独立精神。《独立宣言》对当时欧洲的思想界也产生了不同影响。在法国，《独立宣言》所表达的权利诉求，后来成为法国革命话语的组成部分。在英国，边沁通过对《独立宣言》的批判，最终创造出国际法(international law)这一术语并构想出一整套关于国际法的理念。③通过考察不同语境对《独立宣言》的理解和反应，阿米蒂奇展示了《独立宣言》所体现的观念在全球思想场域中的流动以及它所产生的影响。对《独立宣言》的不同解读，反映出一种思想或观念在跨越不同语境时产生的变形。与有形的物质相比，无形的思想更容易随着具体社会文化环境的变化而变化，这是在研究全球思想史时需要特别关注的问题。④通过展现《独立宣言》在向美国之外的地区传播时的多样性，阿米蒂奇希望以全球的视角研究《独立宣言》，进而体现思想与空间之间的复杂联系。⑤如果说该书的前两章主要是在大西洋世界的背景下叙述《独立宣言》的产生和传播的话，那么第三章世界各地的《独立宣言》则进一步从国际转向全球。自1776年美国《独立宣言》颁布以来，世界上超过一百个国家和地区颁布了类似的文件，表达对未来独立的渴望，或宣告一种既成事实。阿米蒂奇为我们梳理了1776年以来全球四次独立宣言的颁布浪潮。第一次发生在1790年到1848年间，即所谓的革命时代，法国大革命和欧洲各国的革命推动了争取独立和自主的运动。第二次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目的是摆脱帝国的束缚，要求民族自决。第三次从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到1975年，主要发生在第三世界，与去殖民化运动密切相关。第四次从1990年到1993年，共有三十多个国家宣布独立或重新获得独立。①《独立宣言》在其漫长的全球传播过程中，逐渐摆脱了原初的历史语境，被不同的国家和地区不断模仿、借用或类比，进而形成一种独立宣言式的文体。阿米蒂奇考察了这些不同的独立宣言，在看到它们借用或模仿美国《独立宣言》的同时，也试图分辨它们同作为范本的《独立宣言》的区别。比如，海地的独立宣言就比美国《独立宣言》更为决绝，它将国家的独立与个体的生命联系在一起，这主要是因为宣布独立的是奴隶。匈牙利的独立宣言在结构上同美国《独立宣言》有不少相似之处，如列举了一系列对哈布斯堡王朝的不满，但却绝口不提应该享有的权利。新西兰的独立宣言则是英国人为了防止法国人的渗透，代当地的毛利人所作，但对于土著人的独立没有任何实质意义。从这种比较中可以看出，《独立宣言》在不同语境中的传播，其象征意义有时要大于其实际蕴含的政治意义，它甚至有可能被曲解和挪用，以满足一种新的奴役统治，比如在新西兰。阿米蒂奇再一次向我们表明，当一种思想从原初语境进人另一种陌生环境时，它甚至有可能完全背离其初衷。作为一个新兴的研究领域，全球思想史体现了思想史与全球史的结合。阿米蒂奇在这部关于《独立宣言》的全球史著作中，为我们展现了全球思想史的一些特点和值得注意的问题。其中最重要的是思想与时间和空间的关系。时间让我们看到思想产生与传播的脉络，而空间则让我们看到思想的流动与变形。全球思想史所要追求的，或许正是让人们跳出思想的狭隘主义和地方主义，这样才能洞察思想的本质，也才能看到思想的活力与创造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