债-债怎么解释.doc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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债债怎么解释董家坡的董三奇弥留之际，示意候着的三亲四戚们出去。大家转身的当口，他说：“平儿，你留下。”田平儿反关上门坐到炕沿边上，抓过岳父董三奇的手。攥在他手心里的不像手指，倒像几根滚烫的火钎。董三奇说：“平儿，爹对不起你，现在，爹要去陪山娃了，一些事也不能带进棺材里去。罪孽是爹的，与杏儿无关，希望你善待她和孩子……”董三奇体内的火将一切烧干了，因此没达到声泪俱下的效果。他明明在哭，但泪水却未能同步。呜呜咽咽的话语，表露了一个将死者最后的真诚，同时也将田平儿带回到十多年前那段屈辱的往事里……董家坡是个老庄子，因地势而得名。庄里八成为董姓人家，是穷得不能再穷的村落。穷，不因为人懒地薄，而是因为闭塞。一道坡往下顺，窜得人腿肚子发麻却仍不见底，仿佛能伸进地狱里去。坡下有条宽沟，这里习称为河。盛夏多雨时，水流能没膝盖。等深秋一过，水就渐渐地少了，最终，会变成一条溪，有三四尺宽，缓缓地流。冬日的河床上，那层薄冰一般会在农历年后的某个日子消失，剩条冻僵的小溪，像根肠子在月光下蜿蜓。而后，两侧风干了的沙土便露出盐碱的本质，成一色白。人走上去，能踩出一串串清晰的印迹来。只要不连着刮风，脚印会存留好些日子，像展示一幅无题的抽象画。乍暖还寒的天气，风从脱了叶的杏树枝上扫过，像拨弦，奏出鬼泣式的音符。山娃的汗毛渐渐地竖了起来，浑身汗津津的。他不停地顾盼左右，想为自己的惊恐找出个理由。他发现，风在两侧的山腰上，来来回回，相互搧着耳光。山底下也不平静，风又像被撞坏了脑子，没一丝方向感。他和爹慌乱的脚下，总会卷起一股股尘土来。半山上的电杆在残月下拉了条影子。山娃的目光，捋着杆子看了好几遍。他转过身来，叫了声爸。意思是真要上吗？董三奇看出儿子的犹豫，便问道：“咋！不想穿三面新的棉衣啦？”山娃无语。他想起妹妹杏儿。杏儿的棉裤拆了，因没钱添棉花一直都缝不起来。杏儿在炕上坐着，等待有钱的日子，好穿上棉裤满庄子玩。山娃横下心，将钳子咬在嘴上，像只灵巧的猴子，刷刷刷轻松地爬了上去。这时，他将两腿盘紧，一条胳膊环抱着电杆来个犀牛望月，看向家的方向。熟睡的庄子，只剩下一团黑。风仍在撒泼，像一首如泣如诉的挽歌。但是庄子累了，没理会风的絮叨。也因今晚停电，董家坡显得内外冰凉。若零星地亮几盏灯，或许山娃会违背爹的旨意，手下留情。山娃用左手抓住第二道线，右手从嘴里接过钳子，一抬手，断了的第一道线像被魔鬼拽着，发出嗖嗖地响，瞬间便弹出老远。爷俩商量好了，四道线只剪两道，免得电杆受力不均倒向一边。但山娃心想，一道线足够了，于是，再度看向父亲。这回董三奇没读懂儿子，只管催促：“快啊，磨蹭啥？”山娃将左手伸向第三道线，好固定自己，剪第二道线。就听噗的一声，火光闪处，他右手本能地一扬，将钳子抛向了半空。钳子又擦着黑，落在董三奇脚下。那声“啊”好似只喊了一半，就被掐断了，像刚才那根线。董三奇全蒙了，仿佛也被电击了一下。等回过神来，山娃已砰地掉落下来。风停了，董三奇的哭声传出去震荡着山谷，代替了风的角色。“山娃呀，是爹害了你呀，我可怜的儿呀……”董三奇紧紧地抱着儿子。撕心裂肺地号啕，连猫头鹰也惊得不敢吱声。面对这人世间最大的荒唐事儿，那弯如眉的瘦月也飞快地躲到了另一座山的后面去了。董三奇快疯了。他弄不明白，既是停电又为何这道线上有电？但他还不能疯，他想找人说说，可四周已变成一片静谧的坟茔。除过他渐渐衰弱的气息，再没一丝声音。儿子才十六岁，就这么走了，他似乎不信。他强作镇定，顷刻从脑海中翻出两套方案来，但很快就否定了追随儿子而去的那套。即便他有勇气，那老婆女儿往后咋办？人死很容易，不容易的是活着，他不能不顾及家人。另一套方案是将儿子遗体背回去，赶紧投案自首，好争取个宽大处理。这第二套方案该算是最明智最可行的，只可惜没在董三奇心里搁置多长时间，就像一缕烟那样散了。他是董三奇，是环境造就的一只仓鼠，他怎会放弃仓鼠的那套逻辑和思维方式呢？他认定，不被饿死是人的本能。活着，是人最基本的权利。因此，在这个冬天，在孩子冻得下不来炕的时候，他的这套理论又被翻了出来。如果贸然将儿子弄回去，或许多一千张嘴明天也说不清楚，又或许已变相地承认他和儿子是一块儿去的。干啥？偷电线卖钱。董三奇明白，董家坡人一直将电当神明一样供着。做下这等丑事，即便政府不抓他坐大牢，光凭村民的唾沫星子也能将他淹死几百回。于是，他坐下来静了静，心里又立马捣鼓出另两套方案来。这两套方案是相互关连的。先用第一套，如果露馅、失败，再上第二套。这样前后呼应，可保万无一失，董三奇想。鸡叫过最后一遍，东方才出现鱼肚白。董三奇快步走向一户人家。说是一户人，其实是一座摇摇欲坠的老房子。外墙上糊的那层草泥已被风糟践得差不多了，露出一块块原样的土坯来。大概全国能找出一家用白纸糊的窗户就是这里了。窗子弄破了好多窟窿，其中的一个窟窿里套着董三奇那双诡谲的眼睛。被目光罩着的，是一个叫田平儿的男娃。他此刻睡得正香。田平儿是个孤儿，爹妈在山上采基石时被滑落的山坡埋了。吃百家饭的娃能长这么大，多不易啊？大概他此时正做着好梦还舍不得醒来。董三奇小眼睛里的那束光，落在田平儿身上时还着实得意了一下。他锁定了那床破被上面压着的军大衣。那是民政局去年扶贫时拨发的，全村只两件。一件给了老光棍韩瘸子，一件在这里。若非看到大衣，他还真不能断定田平儿今晚在家。因为田平儿那床破棉被昼夜都堆在那儿，他是否钻在里面，全凭这大衣说了算。董三奇收回目光，径直推开门。门是虚掩的，昼不上锁夜不插栓，贼却不曾光顾。贼怕在这里沾上了穷酸的秽气，坏了往后的财运。董三奇按设想的戏路往下演，喊道：“喂喂！醒醒，醒醒！”田平儿翻下身，揉开惺忪的眼睛，一骨碌坐了起来，说：“叔，有事吗？”这声“叔”令董三奇的心不由颤了一下，像平湖里掷下颗石子，那一丝微澜过后又很快平静下来。他说：“平儿，山娃呢？”田平儿眨巴眨巴眼，说：“叔，山娃昨黑里没来么。咋哩，他不见了吗？”董三奇再没说话，神经质地跳个蹦子，急速地调转身，仿佛才料到出了事。他几步窜到院子里，边跑边喊：“来人哪！快来人哪！出大事儿啦，天爷呀，咋活哩……”山里人都有一大早将尿罐子挑到地里的习惯。这会儿，山坡上已穿行着不少挑尿的人，连空气里也泛起一股股尿臊味儿。但是，董三奇的喊声显然比尿重要得多。人们即刻都掷了担子，纷纷冲下山来，很快将董三奇围在中间。董三奇嚷道：“这贼娃子太倔了呀，简直就惹不起么。我管教得紧了，拍几下，这就跑了呀。现在一整夜了，这不是急死人呀……”有人说三哥别急，那么大个人了，丢不了。也有人提议，去问下平儿不就知道了嘛，他俩常在一起，形影不离的。董三奇听罢，竟一屁股砸在地上，连拍带打地干号：“山娃呀，爹打你可是为你好啊，你咋就不懂爹的心呢？”“呜……呜呜……”这时候，董三奇婆娘的哭声也清晰地传来，给整个老庄子都蒙上了一种不祥的疑兆。也让所有围观者的脖子叭地响了一下，同时看向他家脏兮兮的院子。眼见这婆娘已披头散发，踉跄着迈出大门。大家心里也愈发疑惑。这是干啥呀？不就是山娃一夜未归吗？至于吗？还哭天抹泪的。他们哪里知道，眼下的这家人早已肝肠寸断，悲痛欲绝。山娃的本家堂叔是生产队长，他振臂一呼，人群才四散而去，分头找人。整整一个上午，董家坡笼罩在一片阴影里，就连刚下完蛋，欲高调宣扬一番的母鸡此刻都变得小心翼翼。太阳直到头顶时，便乱纷纷传来消息，山娃在河南岸的一根电杆上寻了短见。可怜的娃，一只左手都烧成木炭了。人们不禁感叹：这娃可真傻呀，才活人的嘛，性子咋就这么烈呢？真可惜了。还有人发挥想象，进一步分析说：“看来啊，这娃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实在是不想活了。瞧瞧，连电线都拽断了……”事情似乎就这样过去了，像世间所有的生老病死一样。董家坡除了董三奇家办丧事的动静之外，也就风在闹腾了，人们似乎已接受了山娃负气寻死的现实。到第二天上午，乡电管站的两名电工来修复线路，在接线时便发现了异常。他们是专业人员，一眼就看出那线是怎么断的，剪痕就摆在那儿。当即，二人就返回去报了警。一听说盗窃公共线路，还出了人命，派出所哪敢怠慢，出警速度快得像昨夜闪过的那道电光。经现场勘察，与河床上的脚印分析，做案者是两个人。也就是说，除死了的山娃外，还有一名涉案人员活着。有个胖子是公安的头，是乡派出所的副所长。从身轻如燕干到体阔腰圆却依旧是个副职。大概，他心里面正盘算着，这次若顺势破了大案，定能在警界带来不小的反响与震动。自己的仕途，也许会由此得以改变。因此，胖公安肉乎乎的脸上，竟露出一丝别人不易察觉的笑意。一小时后，他就正式宣布，案件已成功告破，罪犯已被抓获。大家也相继看到了被押过来拷在一棵树上的田平儿。据说田平儿被定性为共犯，是应了山娃十岁的妹妹杏儿的指正。山娃和杏儿住一个屋。民警问杏儿：“哥昨晚跟谁出去的？”杏儿摇头说天黑没看清。民警又问：“那人穿啥衣裳？”杏儿说：“长长的黄大衣。”在将田平儿押上警车的时候，村里有个外号叫“杨干头”的男子从人群中挤出来，并发出一声喊：“等等！”胖公安立刻警觉，迅疾将手按在了枪套上。杨干头穿一身青布老筒子棉衣棉裤，宽宽松松，显得臃笨。除董家坡的老户人，外人不会知道那身宽大的衣裤里装的是怎样一副骨架子。杨干头的小脑袋几乎要缩进那棉衣的领子里，像被切去了一半的菜瓜。胖公安一看，来人浑身上下，竟找不出一丝与劫持案犯有关联的东西来。他轻蔑地挑一眼，用食指往回连勾了几下，招呼说：“过来，过来。”杨干头径直走了过去。还剩一步远，胖公安便实施擒拿术，一把揪住杨干头的脖领子，想给他一点教训，好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多长点记性。但胖公安的马失前蹄人们都看见了，也在意料之中。杨干头那猥琐邋遢的身子在胖公安的竭力摇撼之下竟纹丝未动，他脸上带着笑，像刚才有人跟闹着玩似的。胖公安是练过的，因而他深知来者绝非等闲之辈，趁丢人还不曾丢大，赶忙改用言语来进攻，质问道：“你是谁，想干什么？”杨干头说：“我就是这庄上的，我觉得，是你们搞错了。”胖公安眼睛鼓成个灯泡。他感到很惊讶，怎么，人都死光了吗？哪轮得上这么个东西出来说话？他带着一脸的不以为然，几乎将食指点到杨干头的鼻子上，蛮横地说：“你给我小心点，闪开！”杨干头无奈地一摊手，苦笑道：“我知道拦不住你们，但是让我说句话行不，官老爷。”杨干头为啥着急？因他比谁都细心，比谁都明白，包括那些警察。六十年代，他爹是拉着他的小手逃难到董家坡的。当时这里的人正在往外逃，可他爹却一眼看上了这地方。他们是猎户，生存方式与别人不同。这里的穷山恶水才正是狩猎的天堂。现在，他尽管被收缴了猎枪，但每天出去，照样是野兔、野山鸡成串地往回提。因为辨认踪迹是他的强项，他常能使庄里人丢了的东西失而复得。不过，这里是董家坡，像他这极少数外姓人是没有话语权的。但是，今天他必须站出来说话，不然这娃可就真完了。杨干头说：“我看了河床上的脚印，虽说被风吹得差不多了，但我敢断定，那不是平儿的。”胖公安厌恶地说：“凭什么？”“凭我的眼力！”“你的眼力，你的眼力能看天吗？”胖公安回一句。杨干头没理会胖公安的语气多么不堪，只是自顾自地说：“你们看，那两对脚印都呈外八字，而且很严重。这是董家人走路的典型特征——罗圈腿。”杨干头的话，像一根不长眼睛的竿子，瞎瞎地捅到了马蜂窝上。人群中立时就炸开了锅。好多人都义愤填膺，纷纷扑上前要敲掉他的门牙。杨干头再振振有词，但属于自说自答，无人呼应。胖公安乘势一挥手：“带走！”相信在初审时田平儿也曾为自己开脱过，辩解过。但总归是山里娃未经过大世面，被连哄带吓早蒙了，说出些言不由衷的话也在情理之中。他被判了二十年自己倒安心了，反正山里穷，生活更艰辛。坐牢是受罪，在家也同样受罪。坐牢打光棍，在家抱腿睡，不是一样的吗？九十年代初，杨干头当上了董家坡的村长。他能当村长，带头致富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因素是董姓家族的内斗让他坐收了渔翁之利。这时候，农村的改革也更加深入，董家坡沟底下有石头，已有人在这里投资建起两个石料厂，至此，村里的剩余劳动力也有了用武之地。同时，国家的法制建设也日趋完善了。当了村长的杨干头仍记着田平儿的事情，那双无助的眼睛这些年一直在他的梦里出现。当然，不服输的他更想证实一下自己当初的见解与判断。他写了整整一书包的申诉材料，喝着省高院走廊里的自来水就饼子，以扮苦来引发媒体和社会的关注。但是，十年的时光已不算短。一切都物是人非，无从查起。好在，省高院裁定释放了田平儿。理由是案发时他十六岁，属未成年犯罪，当初的量刑显然是过重了。田平儿背了件圆筒状的旅行包，一步步走出监狱。身后的大门咣的一声响，就是给他这十年铁窗的一个交代。他不禁打了个冷摆子。杨干头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说了声走吧，便率先转身。田平儿仍立于原地，冲杨干头的背影说：“叔，你相信我吗？”杨干头侧身点下头，说：“当然！我若不信，你现在能出来吗？”“好！你信，我就回去。如连你也不信，我就不回去了。再说，我回去恐怕连窝也没了。”杨干头说：“你的地还在，这些年我一直替你种着。利润虽不高，但还是攒了点儿。安置个生活没问题。另外，我安排你进石料厂上班，那里管吃住，你看咋样？”田平儿一双深井似的大眼睛总想喷出些什么，但他忍了，他想留在一雪前耻时再一块儿喷。杨干头带田平儿走进石料厂的办公室。一间工棚式的房子，内外反差很大。里面除电脑等办公设备一应俱全外，还有位年轻貌美的女秘书。杨干头说：“我找高老板。”女秘书并没作答，仿佛不曾听见他的话。此刻她正全神贯注在田平儿身上。十年了，光阴荏苒，她不知多少回想象过，那张无辜的瘦巴脸如今会变成啥样儿。她就是杏儿，就是当年谎称穿军大衣的人叫走了哥的杏儿。现在，她已是一个二十岁的漂亮大姑娘啦。从面相看，董杏花显然比实际年龄要老成很多。沉重的“债务”负担，早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并常常将她从梦中惊醒。是她的一句假话，让一个少年苦熬了十年牢笼。那时候小，还掂不出那句话说出口能带来什么后果。她并没看到穿黄大衣的人，但爹让她说，她得听爹的。这事儿怪爹，也怪那穷困的年代。因为穷，才让人失了尊严折了脊梁。还有那些糊涂公安，自己不懂事，但他们也不动动脑子。深更半夜，黑灯瞎火的，谁又能看清楚大衣是黄的还是灰的。董杏花在愣神儿，一切都被杨干头看在眼里。杨干头倒有一丝后悔，两家石料厂，该先去另一家才对。不管哪家厂子，只要老板在，都会看他的薄面留下田平儿。但现在看来，他真是粗心了。就算此刻再叫出老板，田平儿被录用，以后与这杏儿姑娘同一屋檐下也不好做。于是，杨干头打算知难而退。他说：“大侄女，我看高老板也不在，我们改日再来。”董杏花却一笑说：“杨叔，您是给厂里推荐工人吧？好啊，厂里正缺人手呢。今天我就越回级，收了！”这事儿来得太过突然了，令杨干头措手不及，他的瘦干脑袋一下变得更空了。他一扭头，便看向呆立着的田平儿。女大十八变，田平儿打死也不会想到，他面前这位漂亮可亲的姑娘就是一句话将自己送入监狱的杏儿。反倒觉得她很可爱，很善解人意，是自己梦寐以求的那种女人。这就是人性的弱点，仅凭对董杏花的一见倾心，田平儿果断地将行李往地上一扔说：“就这儿了！”杨干头心里又横了一道坎，这真叫不是冤家不聚头啊。相信过不了几天，田平儿定会知道这董杏花是何许人也，那种仇人相见的冲动会导致一系列事情发生，杨干头开始在心里埋怨老天，大骂造化弄人。董杏花说：“杨叔，人我留下了。应办的手续我会替他办，您先回吧，放心，没问题的。”杨干头是无法放心的。他想，从今往后这董家坡恐怕又不得安生了，他也并不知道董杏花那句“没问题”原本就是冲他说的。董杏花大专毕业，学了财会和文秘两个专业。随着年龄增大，知识增多，就愈发地感受到他们一家人当初做的事是何等荒唐。十年如一日，出于做人的良知，她盼着田平儿能早点回来，好让自己的罪恶感能够减轻一些。同时，她又怕田平儿回来，向他们索要那笔毁了青春年华的旧账。当田平儿真正站在面前时，董杏花只愣了一会儿，但她很快从那双忧怨的眸子中，从那卷行李上判定，该来的总归还是来了。她深知，一切既已发生，躲是躲不掉的。回避，也只能让事情变得更糟。人家出来了，且变得虎背熊腰，变成了真正的大男人。如果是来报仇的，或做出某种极端的举动，甚至杀了她，这些虽法理不容，但情理上还说得过去。毕竟，人生没几个十年。自古以来，还债的方式有很多。以物抵债，以情抵债的都有。尤其后者，曾屡试不爽。在某种时候，三句好话还是能够当钱使的。董杏花鼓动高老板为田平儿摆酒接风，高老板爽快地同意了。高老板再有钱，但对于董家坡的村民而言并不完全好使。他是外来一族，强龙还压不住地头蛇。村里人常常万众一心提要求，这给他厂子的生产经营带来很大的困扰。田平儿这人他并不了解，但十年大狱的经历就是张很有分量的名片。毕竟人的名树的影。高老板倒真的希望，这个啃十年窝头的田平儿是个出来混的，能从此为他所用，当当跟班或打手，震一震那些跃跃欲试的赖皮村民也好。席间，高老板和董杏花轮番敬酒。不胜酒力的田平儿很快就醉态显现了。高老板以一位老江湖的姿态，给予田平儿极大的宽慰与鼓励。他说：“小伙子，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栽个跟头没什么，重要的是，我们还活着……”田平儿有些激动，连说了一大堆的谢谢。这些年，酒对他而言只是个概念罢了，他从未能开怀畅饮过。今天他感受到了幸福，感受到自由是多么值得珍视的东西。他说：“承蒙高老板和大妹子看得起姓田的，我愿肝脑涂地，在所不辞！”这些江湖上的客套话，是田平儿在监狱里学的，尽管并不完全理解，但觉得说着痛快。他说：“我往后就跟着你们了。”高老板说：“好！爽快，明天你就正式上班，具体工作嘛，就是在矿区四处转转，看另一家厂子是否长根骆驼脖子，伸到咱这边来了。”田平儿带着醉意，微微苦笑了一下说：“很抱歉高老板，明天恐怕我还不能上班。”“为什么？”高老板不解地问。“我得去找那丫头。现在她应该已不是小孩子了。小时候我还救过她的命，可她为啥要害我啊？不问清楚，我会夜夜睡不着的。”高老板一脸的茫然，可董杏花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她猛然想起上小学一年级时，一个下雨的礼拜天，她在山沟里找蘑菇，突遇山洪暴发。她抓着一棵小树的枝杈呼救，快坚持不住时还是田平儿救了自己。冲这恩情，她长大以身相许也不为过。可她竟恩将仇报让他身陷囹圄。她现在算悟出点门道了，如果那件事真的与田平儿无关，那就与爹有关。爹不会无故地陷害田平儿，爹是为保全自己才出此下策的。从霓虹闪烁的县城出来，出租车像只撵慌了的兔子，一头便插进黑黢黢的深沟里。车往董家坡行驶，从不需要动力，需要的只是司机对车的掌控力。董杏花与醉了的田平儿就坐在后排座上。董杏花有些犹豫，她曾经多次设想过，拿钱来补偿田平儿。可拿钱救赎，即便行得通，田平儿肯原谅自己的年幼无知，却很难将十年前的那次事件，做成董家坡永久的谜。谁又能保证，他不会花更多的钱去寻一个真相呢？一切都发生了，这或许就是天意。不论怎么说，我们是欠了他的，而且欠下很多，那就还吧。这台戏若想完美落幕，最好的结局就是，大家都先变成自己人。出租车收了费，一转身扬长而去。董杏花将田平儿搀进了自己的房间。身后的厂区，又重获一份宁静。黑暗中没人知道，今夜的董家坡，将又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