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冲虾贵(下)]-冰虾头籽贵还是腹籽贵.doc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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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冲虾贵(下)]冰虾头籽贵还是腹籽贵四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顺畅，人们也眼睁睁地瞅着虾贵身体起了莫名的变化。她的肚子一天天地大起来，圆起来，继而把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绷得紧紧的。虾贵有喜了，等到中稻扬花吐穗的时候，在稻田里忙碌的女人低一声高一声地呻吟起来。钱伟大喜得合不拢嘴，连忙请人把她抬回家里，又开手扶拖拉机慌慌地去请二姐水贵。水贵当过赤脚医生，不搞集体了她做了接生婆，见女人生孩子的事太多了。她叫幺妹挺住，咬咬牙就过去了。虾贵的叫唤就一浪高过一浪，咒骂也是一声紧过一声。她是在骂三寸丁只顾自己快活让她活受罪，骂得钱伟大在院子里不停地划圈。这圈一直划到过了晌午，土坯茅草屋里才传出了婴儿稚嫩的啼哭声。虾贵给他生了一个女儿。米贵说，这孩子虽说是个女娃，但生下来脐带很长。是钱伟大的种，可应该不是三寸丁的翻版。这话让钱伟大有些伤心也有些欣慰。抱着女儿，虾贵扑簌簌直掉眼泪，初为人母的喜悦让她忘记了一切。有了女儿，就有了奔头。虾贵给女儿取名叫稻花，是希望女儿长大后多种稻谷，一辈子能够吃上白花花的大米。钱伟大还在茅冲坡上种了一丘芝麻，说是希望女儿的日子像芝麻开花节节高。喝满月酒的时候，村里托张宝锁和曹水贵来征求生育对象的意见，说根据现行计划生育政策的有关规定，她可以再生育一个孩子。钱伟大还在犹豫，说是不能再演河里无鱼虾也贵的悲剧了，但他的意见被虾贵一票否决了。虾贵斩钉截铁地说，我就要稻花一个。钱伟大说，那我要是再想生一个男孩呢?上头说只生一个娃只是提倡，不是什么硬要求。虾贵反唇相讥说，你就不怕我生个孩子跟你一样的三寸丁呀?钱伟大引经据典地回答，爹矮矮一个，娘矮矮一窝。我这个矮子只是基因变异所致，我们弟兄七八个就我一个特别，你不用担心这个。哪知虾贵是个一根筋，她说，就你一个特别我也不再生了，我不当生育的机器!钱伟大狡黠地眨眨眼睛，那我们稻花跟谁姓呀?虾贵一挥手，反正是我们俩的娃儿，跟谁姓都一样。钱伟大说，那上户口总得有个说法吧?虾贵说，你是上门女婿，我尊重你，稻花就姓钱吧。争执到了这份上，钱伟大倒觉得自己有些小气了，他说我们钱家又不缺个女孩子，我们弟兄七八个，下一辈姓钱的多着呢，稻花还是姓曹吧!一锤定音，稻花撑起了曹家的门户。五还真叫二姐水贵说着了，姓曹的稻花风吹着似的长。五岁多一窜就窜上了她娘的肩，跟他爹一样高了。十二岁的时候，她的个子已超出虾贵半个头。两人走在街上，不像是母女俩，倒像是姐妹花。稻花长得又高又大，而且学习也很争气，最后一直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上大学那年，虾贵领着女儿挨家挨户致谢，感谢乡亲们这么多年的帮助。人们说，这就是虾贵家的掌上明珠啊，稻花听了就腼腆地笑笑。稻花上了大学经常来信，有时也寄照片。大学毕业后就留在了省城工作。端上了铁饭碗，她就邀请爹娘到省城去玩，那是一座很大的城市，到处是高楼大厦，汽车多得像茅冲夏天的蚂蚱。稻花要留他俩到城里住，钱伟大自惭形秽，连连摇头说，不成不成，咱这形象有碍省城的市容，留在这里也丢我稻花的脸咧，叫你的娘去吧，她漂亮标致，拿得出手。虾贵也把头摇得像货郎鼓，说乡里乡亲住惯了，到城里吵吵嚷嚷的多闹腾啊，我还舍不得茅冲哩。虾贵不想进城，除了怕吵想清静之外，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她丢不下那近三亩田的稻田。不过，这话她说不出来，怕左邻右舍笑话。现在，茅冲只有虾贵家还种着她的稻谷，别的人家早就种上值钱的柚子、蜜柑、脐橙等果树了，或者改建成了蔬菜大棚、瘦肉猪场、有机茶园等新鲜名堂了。稻谷算什么，刚分地那阵子打着饱嗝吃大米的时代过去了，如今的人还想吃点红苕呢?只要有了钱，想买多少大米都没问题。虾贵的稻田亩产都达到一千三百斤了，按说她应该是个种田状元了，可上面已经不重视这个了，乡里评的劳模都是什么养殖状元、私营大户和运销经纪人。虾贵好像人老珠黄了，再也不是惹人招摇的大美人。年轻时节她就循规蹈矩，往后就更不可能做偷人养汉的潘金莲了。好好一幕人间活剧没有发生，茅冲人看着钱伟大跟花一般的虾贵点灯说话吹灯摸瞎，有些感到遗憾之极又觉得在情理之中。虾贵活得很满足。她对钱伟大说，别人富了我不眼热，我们种了稻谷就有大米吃了，卖了油菜籽就有钱花了。钱伟大现在最自豪的是他家的稻花成了城里人，自己和她娘也差点被女儿留在了省城，就这一点，整个茅冲没有人比得上。村里那些女人都拿稻花作比方，教训那些重男轻女的男人，说我们有这么多儿子，有哪一个赶得上人家一个女子。男人后来就把这事学说给虾贵听，虾贵回来又说给钱伟大听，钱伟大被说得一脸骄傲，我说得对吧，那些没用的小子就是比不上我家的姑娘，我还等着沾稻花的光呢。虾贵嗔道，人家说你胖，你还喘几喘，真不知道羞耻。钱伟大神情忧郁地说，我怎么不知道羞耻了，我是怕我活不到享女儿福的那一天，顺嘴说说解解馋嘛。虾贵说，你净瞎扯，将来稻花成了家，我们还在给她看孩子哩!钱伟大一听来劲了，你是说我们要做爷爷奶奶了，我们钱家有了孙子。虾贵说，你说得对，孙子是钱家的，也是曹家的，还是女儿未来婆家的。水稻插了又割，油菜栽了又收，六年逝者如斯，稻花在省城结了婚，不久又添了一个孩子，还是一个千金。不过，这个孙女没有交给虾贵他们去带，而是就近找了个大学生做保姆。虾贵自然就有些惆怅，钱伟大酸酸地说，谁叫我们是外公外婆呢?虾贵听了不舒服，反驳道，男方的公公婆婆也跟我们一样，没有抚养孙女的资格呀，我们吃哪门子的醋?六这些年茅冲变化很大，乡里建起了工业园，村里的年轻人都不安心地里的农活了，都一窝蜂似的跑去厂里打工了，喜欢热闹的后生和姑娘还去了深圳、广州等沿海城市。工业园发展得很快，扩大再生产就需要地，虾贵的那二亩九分刀把田就成了宝贝，已经有好几家工厂的老板要租她的地，乡里也出来做工作。大姐夫张宝锁在村里干党支部书记都有十多年了，茅冲人开始不大愿意选他，说他带头超生，生了五个娃违反计划生育政策。乡里的领导解释说，他的小儿子是七十年代末出生的，当时国家只是提倡计划生育，并不是像现在很严格，一定要执行。这样他就当上了茅冲的一把手，现在大家都叫他老支书了。他也不避姨姐姨妹半个妻的嫌，三天两头往虾贵家里跑。虾贵从小没有娘就是他帮衬着给拉扯大的，有什么不好说的。他一开口就直奔主题说，小姨子你怎么是个死脑筋呀，承包费每年就是三四万，你种多少稻谷才卖这么多钱。虾贵说，我又不稀罕那些钱，稻花给我的零花钱都不止这个数。我就是想种稻子。张宝锁又转过身来做小连襟的工作，钱伟大一个劲地摇头，说我们家是谁当家，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丫环挂钥匙，作不了主呀!言下之意是虾贵说了算，虾贵却说，什么时候了，他还以为他在我曹家当上门女婿呀，钱伟大从进门那天起就是我的天我的地，只要他点头我也听他的。两人相互推诿打太极，张宝锁只有随他们去了。钱伟大作为曹家的户主还真的可以作主。茅冲要创建小康文明村，虾贵那两间土坯茅草屋格外碍眼，张宝锁带了人要把那房子推倒，钱伟大一见急眼了，拿出当年张宝锁给他做的那个长柄铲子横在门口，说我看你们谁敢。大连襟不示弱，说伟大你真的伟大得长翅膀了，你别以为现在虾贵把你当宝贝看，我就管不着你了，我还是娃的大姨爹呢。钱伟大一瞪眼说，大姨爹怎么啦，大姨爹就可以在我们吆五喝六呀，是不是我们的稻花欠你大姨爹的，你想扒屋就扒屋呀。说到稻花，张宝锁没了底气，谁叫自家的儿多女多不如人家一个姑娘福多呢。他放下架子劝道，我的好连襟嘞，你就知道种你那两亩破地，一点大局意识都没有，乡里让你改种无公害红苕，你不种也就罢了，我叫你把地包给南方来的老板，你不听也就罢了，现在要扒你的两间破屋你怎么还阻拦呀?钱伟大说，不种红苕是老子吃红苕吃怕了，不包地给南方老板是他违反了国家的征地法规，我不让你扒这房子是这房子留着咱和虾贵的念想。张宝锁听后来气了，什么念想，你以为你是名流大腕呀，还留着破房子给你做纪念馆哪?这是上头搞的新农村建设工程，你钱伟大不花一分钱就可以住进去伟大一辈子了。钱伟大这才把长柄铲子放下，脸上的表情足足调整了五分钟，才转怒为喜。七虾贵夫妇俩住上新房子这一年，柏油路铺进了村，通了乡村客车。稻花说她爹手短脚也短，人老骨头硬，操作手扶拖拉机不方便，硬要鸟枪换炮给他买一辆小汽车。钱伟大死活不同意，说那乌龟壳是当官的坐骑，不能耕地，不能运货，哪是我们种田人消受得了的?他自作主张，把女儿给的钱大部分存在了信用社，用了一点小钱买了一辆大四轮。握上了方向盘，坐进了驾驶室，钱伟大就像个小蚂蚱骑在大洋马上，真有四两拨千斤的感觉。人们都说三寸丁成了老顽童。钱伟大说，有稻花支持我呀。再过几年，我就要真的换上乌龟壳啦。大四轮跑到第二年开春的时候，村里许久不响的大喇叭又响了起来。张宝锁的破锣嗓子依然底气十足。人们都忙着挣钱去了，没有几个在听他们的老支书瞎吆喝了。张宝锁再也不用担心有人抢帮夺权了，钱伟大闲着没事反倒破天荒地认真听了一回。原来大连襟跟他念的是一份文件，大意是说要保护耕地，中国是个人口大国，吃饭是最大的国情等等。钱伟大听了就觉得好笑，大连襟你这说的不是废话吗?人是铁饭是钢，一餐不吃饿得慌，这话连三岁的娃娃都记得，政府能不知道这个理。吃饭是天下第一大的事，还用你在大喇叭里白话呀?张宝锁在大喇叭里吆喝后的第三天，就上门来给他送钱来了。他说你真是钱伟大呀，你爹真是有远见，名字改的真好，这不我给你这个伟大的人物送钱来了。钱伟大说这是什么钱哪，我不收不明不白的钱。张宝锁解释说，这是你那二亩九分田种稻谷的直补款。钱伟大听出了个大概，倒是虾贵给整糊涂了，说以前只听说种地要收提留款的，怎么现在国家自给地种还倒贴钱呀。钱伟大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什么样的时代就有什么样的事。现在人们都忙着挣钱去了，耕地占了不少，你看我们茅冲公路两旁都全部盖成工厂了。种地的少了，我们十三亿人吃什么呀，国家心里有数着呢。虾贵听了很为她的那二亩九分刀把地自豪。钱伟大说，我说呢，上头肯定知道人不吃饭是不行的，茅冲人不种水稻是要变成苕的。他说话的那神气劲儿，就好像他多么有先见之明似的。刚刚割过的稻茬还鲜鲜亮亮，稻花再一次打来电话要接她爹她娘进城。老两口统一了口径，说是自己不愁吃不愁喝不愁穿，就想在自己村里终老。末了，虾贵特意嘱咐女儿，等到自己百岁归山，就把自己化成骨灰，撒进稻田里，好好肥几株稻子。本来，他们觉得自己那一天很快就要来了，可现在看来离这一天还远着呢，前几天水贵组织参加了新型合作医疗的村民搞免费检查，仪器打出来的化验报告说他们的身体健康着呢。钱伟大除了血压有点高需要戒酒之外，其他地方比正常男人还要正常。八油菜苗转青灭菌的时候，从省城里下来了一拨记者，说是要采访茅冲近三十年的变化史，作为改革开放的一个缩影。钱伟大听到这消息后，就跟虾贵说，我们村要上电视了，你可要配合点儿，别让大家觉得我们是挣了几个钱的土财主，虽说富裕了也还是土老帽一个。虾贵说，就你能瞎琢磨，你怎么知道人家记者要找你问话呀?钱伟大一撇嘴说，咱们不是有个有出息的女儿长脸吗?记者说来就来了，后头跟着老支书张宝锁。记者进门的时候，正赶上钱伟大吃过早饭，开着大四轮就要出去溜达。记者将镜头对准他，说我问你几个问题行吗。钱伟大连忙用手捂住脸庞说，你就别为难我了，我人长得寒碜，话也说不囫囵。你们去找我老婆吧，她年轻时候可是茅冲一朵花，你们去跟她聊聊，她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说话可比我在行多了。钱伟大溜之乎也，记者就将话筒转向了虾贵。他们好像是有备而来，一开口问的是：听说你们种了近三十年的稻谷，为什么?虾贵说，大米好吃，比红苕好吃多了，我都是过半百的人了，吃了二十多年的红苕，把个人都吃成苕了，包产到户后我们不种好吃的还种那没法咽的东西，那不是冒傻气吗?张宝锁说，人家是来搞改革开放三十周年纪念性采访的，你就说几句邓爷爷的好话吧。虾贵说，邓爷爷的好大家都记在心里哩，还要我说呀。要我说我就说几句实话，说我的幸福生活。记者听了宽厚一笑，就说你日子过得怎么样，虾贵说，你都看到了，没什么不好的呀。种地补贴钱，住的是楼房，女儿只一个，城里吃皇粮。孩子，你说这日子好不好。记者感叹道，大娘，三十年你就成了计划生育的楷模呀。虾贵说，我不懂什么楷模不楷模，我只知道我爹娘养了我们三个姊妹，没享一天福，现在我只养了一个女儿，算是落在福窝子了。再过二十年，你们的生活会是个什么样子?记者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再过二十年，我就是七十多岁的人了。虾贵挠了挠了头皮说，这么长远的事谁说得准呀，兴许我活不到那个时候了。我只知道上头有政策，像我们这种独女户男满六十岁、女满五十岁后都有奖励呢。记者说，大娘怎么说傻话了，这么好的日子谁不想活呀。虾贵说，我当然想再活五十年哪，可这人也跟稻子、油菜这些庄稼一样呀，该熟就熟，该收就收，不是自己掌握得了的。围在张宝锁身边的人们听到这里就轰的笑了起来。自己到底还能不能够再活二十年乃至五十年，自己的命运到底能不能够自己掌握?这个问题还真把她给难住了。记者走后，虾贵一直在想，想得头都疼了，便自言自语：净瞎扯淡，二十年后的事谁知道呢?过了一天，虾贵扎煞着两手在茅冲抓挠阳光，大姐夫张宝锁拿过来一张报纸，说小姨子你上报了。虾贵看了一眼，可不是，自己坐在沙发上接受采访的照片就印在报纸上。虾贵说，我们那口子不是说是上电视吗，怎么成了报纸了。张宝锁说，都一样，你可给我们茅冲人露脸了，记者给你写的新闻标题是《一根筋大娘的幸福生活》。虾贵一听就把脸撂下了，说这记者娃不是埋汰人吗，我怎么成了一根筋了。我种了三十年的稻谷，带头只要一个娃就成了一根筋?钱伟大在一旁解劝说，这只是个比方，你就不要钻牛角尖了。埋汰人的东西能上报纸呀，你再争下去可真成了一根筋啦。虾贵仔细一琢磨觉得也是，就夺过报纸戴了老花镜看了那篇文章，才觉出真是在夸自己，敢情记者就是这么表扬人的。张宝锁走后，虾贵又想起记者提出的那个问题：再过二十年，我们的生活会是个什么样子?钱伟大听了也觉得这个问题十分重要：这不光是他们两口子的事，这是关系到稻花、稻花的后代以及茅冲的父老乡亲们的大问题。想想自己在分地后种稻子的经历，再想想成家后只要一个娃的决策，又想想种田要提留到下拨直补款，家里从小手扶换上大四轮，村民都住上了楼房。接到稻花昨天打来电话说，她在城里已给爹娘买下了一辆乌龟壳轿车，过两天就给他们开回家里来，横竖买下了爹娘不要也不行。那二亩九的刀把田就别种了，现在时兴自驾游，在茅冲待腻了，就开车出去玩几圈开阔一下眼界。女儿将他们逼上梁山，虾贵就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激动：还是生一个娃好啊，谁说女孩不好，现在不是说生个男孩是名气，生个女孩才是福气咧。再过二十年，不知道这世上会出现什么稀奇东西哩，上太空去玩一玩也说不定。钱伟大说，你不要想了，想破脑壳也没有形势变化的快。我们山沟沟里的人不配想这么复杂的问题，你就可着劲儿享清福吧。虾贵却还在想，二十年算什么，自己最少也要再活五十年，那样她就能亲眼看见未来是个什么样子。想到这里，她拿起手机，给省城里的女儿稻花打起了电话……(编辑刘可)。